华中科技大学车玥:为了地震的纪念

来源:中国报业网 2008-8-7 14:55:00【查看评论】

    编者按:“5·12”汶川大地震带给我们巨大的伤痛,但面对现实,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悲戚和泪水……车玥,我校电视与新闻学院“传播心理方向”硕士研究生,她的家乡在都江堰。在日记里,她用简短的文字,描述了地震带给人们心理、心灵创伤的一些片断,让我们感受到,生命在自然灾害面前的脆弱与伟大!

    5月22日
    早晨9点10分的飞机从北京南苑起飞,11点30到达成都。下飞机领行李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行李都有一样共同的东西,就是帐篷。我自己也带了两顶,今天顺利送达了。
    成都平静如常,没有垮塌的房屋,没有混乱的人群,除了街上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除了多了许多前来支援抗震救灾的军车和工程车。看不出这座城市的人每天数次受余震的折磨。
    午饭过后,开车先去看老陈(注:车月的丈夫),他的部队在重灾区彭州和什邡交界的地方。他一直说得很轻松,到那里一看,整个部队营房的围墙全垮了,房子没了,他们唯一能住的地方是他们的装甲车。一边在救灾一边自己也遭着灾。今天下午,他们部队又出去帮老乡灾后重建了。
    从彭州回都江堰的路上,很惊讶地发现,一些相邻的镇,离震中远的反而严重些,离震中近的房子还好好的,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情。路过聚源中学,妈妈不让我下车拍照,远远在街口看了一下,据妈妈说当天,整个街口都压断了。
    车驶入都江堰,本来是傍晚人最多的时候,可是寂静的街上,除了我们的车,难见半个人影。残破的城市,死寂的街,很难相信,这就是我的家乡。
    晚上入住爸爸学校搭建的抗震棚,川农大是都江堰最大的灾民安置点。最多的时候有3、4万人。而今天准备把灾民往外迁安置。我们去参与了劝说灾民迁出的工作。政府在城市外面修建了临时房,可以让灾民住得更好些。但是灾民现在非常没有安全感,不愿意挪动。是夜,经过劝说,灾民开始外迁。

    5月23日
    早上6点起床。起床就听见大家议论昨晚半夜的一次余震。我非常迟钝,没有感觉。昨天今天的几次余震的震中都发生在都江堰。很多人心理恐慌,坐着也晃,站着也晃,躺着也晃。我可能没有经历过最初的一切,胆子比灾区的人大得多。
    想找个心理志愿者的组织,到现在还没联系上。考虑到现在灾民在外迁,人心惶惶。而且不论是城市的重建还是人心理的恢复,这都是长期的过程。我并不是很着急。
    出去看了看这座我熟悉的城市。满目疮痍。我大略估计城市里有90%的房屋已经成为危房,全市居民大部分迁出。整个城市都死了。城市死了,但是只要人还在,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5月24日
    早晨出门,8点不到,就碰到温家宝总理的车队从都江堰路过到映秀去。总理如此辛苦啊。(我们看不了电视,上不了网,有时免费送点报纸给我们看,主要还是靠听广播,所以,过了好几天我们才知道当时温总理是到映秀,当时还在映秀和潘基文握了手。)
    下午在帐篷处看到了川农大一个失踪学生的家长。这个学生12号当天正在外面和一个同学逛街,当时墙垮了,把他们两人砸在下面。另外那个同学被挖出来以后送回学校,过了好几天才想起还有同学跟她在一起的事。这下再去找就怎么都找不到了。家长跑遍了了所有医院,伤员里也没有。只有回到都江堰,让学校领着他们去火葬场。这次由于死难人数太多,处理十分困难,许多尸体无法等家属来辨认就必须要马上火化,所以开始阶段是采用拍照片的手段:先拍照片再进行火化,家属最后来辨认的时候可以看照片。
    今天这些家长在火葬场没有看到自己女儿的照片。不过据说明天会有一些在外地火化的尸体照片传回来,所以,他们只能呆在这里,既有一丝丝希望,又满怀绝望地等待着。这几位家长都来自农村,人很朴实,只有一个愿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晚上这些家长就住在我们的帐篷区。我和几位老师搭好了给他们住的帐篷。
    下午打通了给张静的电话,她说明天去绵竹,问我去吗?我马上答应了,收拾书包奔成都去,夜宿张静家。

    5月25日
    跟着张静先到了绵竹的一个安置点。这个安置点设在体育场里面,相当大。张静在团省委工作,是这次全国各地抗震救灾志愿者的接待方。我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安排明天团中央第一书记陆皓过来慰问的行程。
    中午在安置点和一位来自古蔺的志愿者聊天,他给我们介绍说,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都做好了充分准备,自带帐篷和粮食,绝对不跟灾民抢资源。这批志愿者都是来自于全国各地的骨科和脑外科大夫和护士。随后还会有很多心理咨询和卫生防疫的专业志愿者过来。
    在安置点吃了自带的方便面以后,张静开着车带我到了绵竹的汉旺镇和遵道镇。汉旺和东方汽轮机厂是我之前在电视上听过无数次的名字,本以为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到那里一看,还是难受的很。用张静的话说,就像被飞机轰炸过一样。东汽的厂房破损严重,旁边一座正在建的厂房,外面搭的脚手架都弯成了S型。可很多灾民也不愿离开他们的家,就在废墟旁边搭他们的帐篷。
    让我最感动的是一路上看见的四川农民,地震震垮了自己的房子,就在边上搭一个窝棚,因为他们离不开他们的土地。现在正是农忙时候,地震了,可庄稼也要种。农民都在地里忙着收麦子插秧。他们知道得不多,但是他们不等、不靠、不要,用自己的双手挽救自己的生活。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过下去。
    今天下午4点的时候,青川一次6.4级余震,是5·12以后最大的一次余震。成都有明显感觉,摇晃了大约一分钟。我跟张静在车上,又是一点没感觉。迟钝的人啊。

    5月26日
    今天派我去当四川团省委的项目联络官,负责与从山东来的志愿者团队联络。他们是16号到绵竹的,有医生、护士和记者。
    一位医生志愿者跟我说,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上一线甚至牺牲的准备。不过到了以后,还是安排他们在安置点固定抢救,最危险的地方都是解放军去。由于他们省带了四台救护车,他主要的任务是把接到的重伤员简单处理以后,往医院送。
     另一位志愿者是记者,他到过北川和映秀,这两个地方现在因为太危险,都无法到达。他说,北川唯一还站立的房子,是一栋已经歪斜的两层楼。北川1/3的干部遇难,近3/4的家庭有伤亡。
    这里也有很多全国各地心理援助的志愿者,但是目前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是,他们都无法呆较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对灾民的心理抚慰,最好是要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关系,而不要经常换人,特别是对孩子而言,不同的人重复给他做心理干预,反而让他更没有安全感。所以这些心理咨询的专家们已经着手培训当地的老师一些心理抚慰的知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才能抚平大地和人们心中的伤痕。

    5月27日
    昨天在绵竹晒伤了。全身红得像虾米一样。张静说这个项目差不多结束了,等下一个项目开始再通知我。早上起来,决定还是去慰问一下我们家的解放军。而且他们部队也参与了救援行动,别的部队我接触不到,至少可以问问他们的感受。
    自己坐公车到了彭州,老陈在帮灾民灾后自救,抢收木耳。他来接我的时候,完全是个花脸猫,一脸的黑泥。救援行动完了过后,这些解放军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助灾区灾后重建。他们主要帮助自己驻地附近的农民,抢干地里的农活:收麦子,打油菜籽,插秧,收木耳。农民说,有粮食了,他们心里就不慌了,总不能一辈子靠政府救济啊。老陈部队驻地是个木耳基地,据说有1亿2千万包木耳。一地震,把木耳棚都震垮了,木耳压在下面,不抢出来,一包就是1块多钱的损失。所以解放军赶紧去帮他们。
    经过这次抗震救灾,所有人都说解放军好,解放军是拼了命在救人。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都是解放军上。老陈说,他们看了那些尸体残肢也会害怕,但是穿上了军装,就要硬着头皮上了。当祖国和人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怕牺牲,流血流汗,无愧于人民解放军这个称号。
    我不想说大话,这确实是我的切身感受。作为军人的妻子,我深知部队和军人,在关键时刻,他们都是铁血铮铮的好男儿,是我们最可爱的人。这些最可爱的人最近有点受宠若惊了,出去买东西坐车,老百姓都不肯收他们的钱。

    5月28日
    今天跟几个战士和领导聊了下天,问了一下他们参与的九龙龙居中心小学的救援活动。
    12号下午,大约震后一小时以后,他们就集合好坐车到了那个小学。一座3层楼的教学楼,一垮到底。当时还是余震不断,他们也没有任何工具,只能靠手搬。一个小战士跟我说,当时看到那个情景,钻进去以后就做好了不是牺牲就是残废的准备。
    当时这个学校大概埋了有200多名师生,最终,解放军救出来的也只有3个活人。其他的师生全部遇难了。在救援的时候,所有的学生家长都守候在学校外面,每挖出一具尸体,解放军就抬出去让家长辨认。一认出是自己的孩子,家长一下就瘫倒了。据解放军说,由于是地震导致的房屋倒塌,一般死状都极惨……
    我问他们,你们害怕吗?他们说害怕,回来以后好几天,一闭眼就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我说你们需要心理抚慰吗?他们笑了笑,一位老兵告诉我,其实只要上级领导来慰问下他们,他们就干劲十足了。这次救援活动过程中,温家宝和郭伯雄先后过来视察,对他们就是最大的鼓励。救援持续了3天,救援结束以后,他们又投入到灾民的灾后重建当中了。
    这次地震,亲历的人,都目睹了无数的死亡。大家都比自己想象中坚强。可大家其实也很脆弱。我身边的人很多都是焦虑,敏感,易激惹,同时包括我在内,都有一种非真实感,老是感觉这一切都不像真的。是啊,地震那一刻不过2、3分钟的时间,多少的生命失去了,多少人的人生被改变了,多少城市面目全非。但是,只要人还在,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责任编辑: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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